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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人_故事

时间:2020-10-16来源:青善则离网

  第一章

  阿杰二十五岁的时候想起父亲,心中还是充满了恨意。从他记事起,父亲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是模糊的,这模糊不是说他不记得父亲的模样,或者父亲不在身边,而是他跟父亲从来都不亲。

  阿杰的母亲叫春梅,三十年前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。每次出门总会遭遇别人的艳羡,议论,但她不在乎这些。她依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哪怕是穿打补丁的裤子。

  春梅嫁给阿杰的父亲是因为他是城里人,又会唱花儿,第一次和春梅见面就给她唱了两句:

  阿一个河滩里没石头,不信了我俩看走。

  阿一个尕老汉没恋手,不信了我俩问走。

  阿杰的父亲爱唱,春梅又爱听,一来二去,两个人就好上了。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西北农村,算是一件很有轰动效应的事了。

  后来的后来,春梅跟阿杰的父亲吵架,骂他没本事,挣不了钱,阿杰的父亲就说:谁叫你当初非要跟我,我又没求着你。其实春梅这么说是有道理的,按传统来讲,是她“娶”了阿杰的父亲,也就是说阿杰的父亲做了倒插门女婿,,没带个针头线脑就入赘了春梅家春梅的父亲去世的早,母亲又不同意这门婚事,说阿杰的父亲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人。但春梅执意要嫁,到最后母亲去世也是含怨离开。

  春梅嫁了阿杰的父亲,日子却不好过。日子不好过不是说经济困难,在那个年代,村里人的生活条件基本上都差不多。问题的关键是,他们说不来。春梅爱说话,阿杰的父亲也是,两人都属虎,每有说不拢,谁也不让着谁,你一句我一句就吵了起来,什么毒骂什么,八辈祖宗都会骂到。光骂了不够,还要打,把个茶杯,碗,摔得满地都是。这样还不算完,一个人倒提个小板凳,一个人轮着菜刀,好像非要把对方怎么样似的。

  阿杰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。在十五岁之前,每次春梅和父亲吵架他都很害怕,但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,从此他再也不怕了。

  农村谁家里几乎都会养几只鸡啊羊啊什么的,阿杰家也不例外。他们家养了两只山羊。

  只要阿杰一放假,父亲就会让他去放这两只山羊。但阿杰不喜欢放羊,他喜欢在家里看书,父亲看他不去,就用棍子打他,时间久了,阿杰也烦了,放了假他带著作业和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,赶着样去山里放。一放就是一天。

  本来一直都没有出什么状况,但这天阿杰因为看巴金的《家》入了迷,等他回过神来,两只山羊早已走得无影无踪,阿杰慌了,急忙去找,可是找到天黑都没找到,他只好硬着头皮回了家。

  这件事情的后果比阿杰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。父亲发现山羊不见了,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问阿杰羊到哪里去了?阿杰半天回答不上来。父亲不由分说,上去就是一个耳光,打得阿杰晕头转向。阿杰以为这样就可以了,可是他想错了。父亲让阿杰跪在厨房里,又从案板上拿来菜刀扔在阿杰面前,说:你死,我顶命。阿杰一下就吓哭了,这时闻声过来的春梅一把抱住了阿杰,父亲不解气,从灶火眼里抽出火棍朝着阿杰的后脑勺就是一下,阿杰的鼻血像是火山岩浆一样喷了出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这下春梅急了,跳起来骂到:你这是要把儿子往死里打啊,你个狗娘养的杂种,不怀胎不知道心疼,不就是两只山羊吗,丢了就丢了,要是儿子有个好歹,我跟你拼命。父亲的那一火棍打断了阿杰的一条毛细血管,从此阿杰留下了流鼻血的毛病。

  那天,阿杰躲在春梅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。

  也就是从那天起,他突然觉得这个被他称做父亲的男人好陌生。阿杰想:肯定是哪里出了错,他不是我的父亲,不是我的亲人。

  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没有了敬畏和害怕,那和他有关的一切也就无所谓了。阿杰开始不害怕父亲。

  父亲容不下阿杰对他的不尊敬,,于是两个人矛盾不断。一直到阿杰考上大学离开家。

  阿杰上大学和别人不一样,别人是送的送,陪的陪,欢天喜地进大学的门,可阿杰不是。为着读不读大学,阿杰和父亲把矛盾上升到了近乎动手的地步。而结果还是一样。父亲的意思是,既然你那么想读,那学费你自己去交,反正家里是交不起。阿杰看了看春梅,春梅也是一脸的无奈。阿杰横下一条心,自己交就自己交,便出了家门。

  村里有个整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叫王二狗。阿杰以前听人说,从他那里可以借到钱,只是利息比别人收的高。眼瞅着要开学了,阿杰实在没有办法,就去找了王二狗。

  王二狗听阿杰说了情况,倒也爽快,说到:都是乡亲,这个忙要帮。不过我手里没有钱,我可以带你到省城我表哥那里去借。阿杰听到省城,心里热了起来,那是他将要去上大学的地方。在村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,还没有去过呢!

  到了省城,王二狗带阿杰去了一家叫“福荣华”的娱乐城,找到了他的表哥王大宝。王大宝五短身材,国字脸,大耳朵,最突出的特征是,嘴里两颗镶金的前门牙,只要他咧嘴一笑,两颗牙像是两扇城门一样熠熠生辉。王二狗跟王大宝说了阿杰借钱的事儿,王大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完了硬拉着阿杰跟他们喝了一顿酒。期间阿杰吞吞吐吐的问利息怎么算,王大宝听阿杰这么问,笑了笑,露出两颗镶金前门牙,说到:我说老弟,这喝得正高兴,你可别扫了大家的兴啊,钱吗,咱可以慢慢还,利息吗,以后再说,主要是情意,姑娘们你们说是不是啊?一块儿喝酒的几个很妖艳的女人随声附和:谁说不是呢,来,帅哥,咱们喝酒。

  喝了酒,王大宝又拉着阿杰和王二狗去包房里唱歌,当然,还有那几个一块儿喝酒的女人。

  王大宝唱歌超难听,这是阿杰后来经常说的一句话。的确,王大宝天生不是唱歌的料,出了声像驴叫一样,但他自己觉得很好,唱完一首又一首,直到他唱不动了,才一边喘着粗气说真过瘾,一边把话筒递给阿杰,说:老弟,你也给大家唱一首吧!唱得不好不要紧,图的是个高兴。

  要说别的,阿杰可能会拒绝,但说到唱歌,阿杰却不怵。他从王大宝手里接过话筒,稍稍定了定神,唱到;

  再回首,云遮断归途

  再回首,荆棘密布

 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

  ......

  一首《再回首》唱完,整个场面变得很安静,紧接着王大宝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阿杰,说:老弟,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,不错,前途无量。王大宝说完,那几个女的尖叫着鼓起掌来,都说阿杰唱得好。

  第二天,阿杰拿着从王大宝手里借来的钱,和王二狗一起

  回了村里。

  回到家,阿杰跟春梅说:娘,你给我准备一套被褥吧!过些日子我要到省城大学里去报名。听阿杰突然这么说,春梅一时没反应过来,说:好,娘明儿个就给你准备。可转念一想,学费从哪里出?想到这,她正准备跟阿杰说家里的难处,阿杰抢先一步,说到:学费我想到办法了,您不用管。

  九月初,阿杰拿着学费,背着春梅给他准备的被褥到省城读大学。在报名处,阿杰看到很多人都有家人陪着,满脸笑容的来报名,而似乎只有他,是独自一人。这时候,他突然有些埋怨春梅,心想:娘,你为什么就不能来送送我?

  就这样,阿杰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。他把交学费剩下的钱存了起来,他和别的同学不一样,他们每个月都会有家人给他们寄生活费,,可是,他没有。这些从王大宝手里借来的钱是他全部的希望。

  大一刚开始,别的同学都忙着参加各种社团,学生会,阿杰没有这个心情。一有时间,他就到外面打临工挣钱,一来,他想早些把王大宝的钱还了,二来,他想慢慢存下一年的学费。

  当初阿杰报的是中文系,后来被划到了历史系,他心里虽有不快,但一想,文史不分家吗!历史就历史,说不定真让自己学中文,自己还学不来呢!

  课程安排的不多,其中有很多阿杰不喜欢的,但他每节课都去,因为他心里清楚,他上大学完完全全是为了自己,而且他的这个机会来之不易,所以,他要比任何人都努力。

  阿杰跟班里很多人都说不来,唯独跟和他一起上排球课的陈若琳亲。陈若琳是从河北邯郸考过来的,学美术专业。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眨呀眨呀地看着阿杰,让他干涩的心有了些湿润。这是后来阿杰无意中说到的另一句话。

  阿杰是体育委员,上课老师让阿杰点名,陈若琳迟到了、不来了什么的,就会找阿杰,让他不要记她的名字。体育老师老曹是个爱说话的人,第一次上课因为下雨,他就把大家带到教室去上理论课,滔滔不绝的给大家讲一些有关排球的基础知识,其中阿杰听得最认真,于是老曹就选阿杰当了体育委员。

  老曹为人平和,课上得好,大家都很有激情。老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:体育这东西,不比别的,光教不行,它得实践。于是,每节课他都会留出一点时间来让大家比赛。阿杰作为体育委员,每次都会被安排上场,而陈若琳经常坐在场边看。比赛完了,阿杰下场休息,陈若琳会递过去一瓶水,说:渴了吧!喝水。阿杰拿了水,什么也不说,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。陈若琳看到阿杰喝水的样子,不禁笑出了声。

  中秋节那天,阿杰躺在宿舍里看书,同宿舍的林天诺回来的时候给阿杰带回来一盒月饼,说是陈若琳让他带给他的。阿杰心里一阵感动,第一次,他收到女生的礼物。

  再次上体育课,阿杰跟陈若琳说了声“谢谢”,陈若琳调侃地说:我以为你这个榆木脑袋,连声谢谢都不会说呢!说完,两个人都笑了。

  爱情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,来得太突然。这是阿杰离开学校那年想起陈若琳时说的话。

  是的,就像阿杰说的,他和陈若琳恋爱了。

  在阿杰眼里陈若琳是很特别的。她不会把头发烫得曲里拐弯,不穿短裤,不穿靴子,不涂脂粉。这一切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特征,在阿杰看来无比美好。

  他们像很多恋人一样,经历着属于他们的小小幸福。陈若琳陪阿杰上课,阿杰宋陈若琳回宿舍。他们一起陕西专看癫痫病医院在哪里吃饭,一起看书,一起散步,一起说话。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流逝,转眼到了十二月。

  这一天,天气异常寒冷。陈若琳说想吃火锅。阿杰刚好发了前一个月家教的工资,本来打算给自己添件棉衣的,既然陈若琳说想吃火锅,就不能让她失望,毕竟是他的女朋友,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说得来,唯一亲近的人。平日里也没要求过什么,想吃一顿火锅,一点儿也不过分。

  下午下了课,阿杰叫了陈若琳去城东一家很有名的店里吃火锅。公交车上陈若琳挽着阿杰,给他讲她们宿舍的事情,阿杰沉默着听,完了看一眼陈若琳,紧紧抓住她的手。

  吃完火锅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阿杰说坐车回去,可陈若琳硬是不让,说让阿杰背她,说着便爬到了阿杰的背上。

  阿杰背着陈若琳,在寒冷的夜风中慢慢走着,他们都不说话,一直走出去很远。

  夜越来越深了,阿杰说坐车回去,要不然宿舍门就锁了。陈若琳坏笑了一声,忽的从后面把手伸进了阿杰的衣服里。阿杰打了个冷颤。

  陈若琳问:阿杰,你爱我吗?

  阿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觉得这问题有些突然,但还是说了句:爱。

  陈若琳又问:那等毕业了,我不回邯郸,到时候我们结婚好不好?

  阿杰说:好。

  陈若琳看到阿杰说话有些吃力了,就让阿杰把她放下来,又猛地抱住阿杰,说:你一定要对我好,我跟你说得来,要跟你过一辈子的。

  陈若琳说完,两行泪已经挂在了脸颊上,阿杰伸手给她擦眼泪,问:若琳,太晚了,我们回去好不好?

  陈若琳显得有些激动:不,我不回去,今晚我把全部都给你,你随便带我到哪里。

  第二章

  王二狗的表哥王大宝很爽快的给阿杰借了钱,当时阿杰觉得这个人真好,念乡里情意,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。至于福荣华娱乐城,阿杰也单纯地以为那是王大宝的生意,他想城里人应该喜欢这样的消遣方式吧!不像在村里,每当天气好的日子,村头的大榆树下总会蹲着些人,打扑克的打扑克,喝酒的喝酒,谈天的谈天,好不热闹。

  如果故事按照阿杰想的发展下去,也许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。王大宝当了好人,阿杰读了大学,说不定他们还可以成为朋友,可是正如十五岁那年父亲打阿杰的那次一样,阿杰又想错了。王大宝借给他钱是有目的的。至于有什么目的,阿杰后来才慢慢明白。

  原来福荣华是一家集唱歌,喝酒,洗浴,卖淫,贩毒为一体的夜总会,王大宝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头头而已。

  当然,阿杰知道这些依然是后来的事了。他说:当时要知道会这样,我宁可不读这个大学。

  不能不说王大宝是很能沉得住气的,整整三个月时间,她好像没发生过这事儿似的,不闻不问,也没来找过阿杰。阿杰呢,出于人心向善的考虑,再加上和陈若琳的爱情正处于甜蜜,淡忘了这事儿给他心灵上带来的沉重感。可是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
  这天,阿杰和陈若琳从自习室出来,阿杰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他马

  上反应了过来。这个人,正是王大宝。

  王大宝看到阿杰,笑着走了过来,到跟前,伸手在阿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到:怎么样,老弟,别来无恙吧!

  因为陈若琳在,借钱的事儿不便让她知道,又害怕王大宝提起,阿杰赶紧笑着说到:王哥我挺好的,您生意还好吧?

  王大宝不答阿杰的话,话锋一转问到:这小美女是你对象吧!怎么,不给哥哥介绍介绍!

  阿杰看到王大宝没有提钱的意思,让介绍陈若琳跟他认识,心里松了一口气,说:是的王哥,她是我女朋友,叫陈若琳。

  王大宝仔细打量了一番陈若琳,眼角起了一丝笑意,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,他平时笑总会咧开嘴,露出两颗镶金前门牙。可这次他的笑,让阿杰有些琢磨不透。

  王大宝接着说:你老弟有福啊,找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女朋友。走,和弟妹上我那里去,我们好好聊聊。

  阿杰用眼神和陈若琳做了沟通,陈若琳没有反对的意思,阿杰说:好。

  到了福荣华,王大宝和上次阿杰来借钱时一样,摆了酒水和小吃接待了他和陈若琳。只不过没有叫陪酒的女的。

  阿杰酒量本来就不好,几杯酒下肚已有些发晕,王大宝也没有再劝,他倒是不停地劝陈若琳多喝几杯,陈若琳也不拒绝,一杯接着一杯的喝。王大宝直夸她酒量好。

  喝了酒,王大宝又想唱歌,这会儿好像想起了阿杰似的,说到:老弟,今天你可得好好给哥哥唱几首,上次没听够,啊,没听够。

  王大宝说是让阿杰唱歌给他听,到了包房却是当仁不让的自己先唱了起来,用他那近乎驴叫般的声音自娱自乐着。几首歌下来,他已是气喘吁吁,便把话筒递给阿杰,眼睛却瞅着坐在阿杰身边的陈若琳。

  阿杰虽然借着王大宝的钱,但他讨厌王大宝这么看着陈若琳,心中有些不快,又不好发作,于是他拉起陈若琳的手说:王哥,要不我和若琳为您合唱一首吧!

  王大宝听了连说:合唱好,合唱好。

  阿杰有了些醉意,但他还是硬撑着和陈若琳唱完了一首《相思风雨中》。

  唱完歌,阿杰心里一阵犯呕,他给陈若琳和王大宝说了一声便去了洗手间,

  爬在洗手池边上,他觉得头很沉想吐却吐不出来,只想睡觉。

  阿杰后来有一天告诉陈若琳:那天要不是你在包房里,我不放心,我可能真就在洗手间里睡着了。

  阿杰回到包房,看到王大宝一个人在抽烟,不见陈若琳。还没等阿杰问,王大宝就告诉他,陈若琳刚才接了一个电话,提着包就出去了,问她去哪里她也没说。

  王大宝没有撒谎。陈若琳确实接了个电话,是她母亲从河北邯郸打过来的。她母亲给她打电话是为了告诉她,她和陈若琳的父亲离婚了。她父亲把房子什么都留下,一个人般了出去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陈若琳一直闷闷不乐,她跟阿杰说,她想快点考完试放假,她想回家,想回家看她的亲人。

  学校的考试在一月中旬全部结束,陈若琳在十天前就让阿杰陪她去车站买好了回家的票。

  陈若琳回家这天,阿杰带她去买了两件衣服,一件给自己的母亲春梅,一件给陈若琳你的母亲。阿杰想起自己虽然离家不远,但有三个月没有回家了,他发现自己有些想念母亲了。

  阿杰送陈若琳去了车站,在第二天阳光明媚的中午。临走,陈若琳抱着阿杰哭了,说了句:你也是我的亲人,我回去了,你要好好的,开学记得来车站接我。

  陈若琳走了,阿杰也回了趟家,他回家不是说回家过假期,他只是把买的衣服给春梅拿了回去。

  春梅看到阿杰回来,泪眼婆娑的给他做饭,问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,阿杰轻描淡写的回答着。春梅跟他说:你爹前阵子去了趟省城,本来我想让他顺便你去看你的,又害怕你们说不来,就没让他去找你。不管他怎么样,毕竟他是你爹啊!

  阿杰在家里呆了一个晚上。假期宿舍不让住,他和同学一块在附近的小区租了间房,准备在提前说好了的一个辅导班教课。可是,王大宝又一次找到了他。

  这次王大包跟阿杰提了钱的事儿,但不是管他要,而是让他去一家王大宝的朋友开的酒吧唱歌,工资一晚上300,另外还有小费。王大宝说:哥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,但我最近手头有点紧,这不给你找了个活儿,你挣了钱不就可以还我了吗!

  阿杰觉得王大宝说得合情合理,毕竟是他借了人家的钱,虽然已凑了一千多,但离五千差很多,还有利息。如果王大宝说的是真的,那一月唱下来,不仅可以还了他的钱,还可以攒点下学期的生活费。想到这里,阿杰答应了下来。

  王大宝把阿杰带到了一家叫Friday的酒吧。阿杰看到里面的设计很精致,加上红色的灯,充满了暧昧。

  Friday的老板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,王大宝叫她红姐。

  红姐真是“红”,红色短皮衣,皮裤,皮靴,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阿杰看花了眼,他甚至觉得红姐的皮肤都是红的。

  红姐拿了一支烟给阿杰,阿杰接了过来,但没有抽。红姐笑了笑,说到:到了我这里就不要拘束,放开一点。说完自己点了一支,看了看阿杰,问到:听大宝说你歌唱得很好。

  阿杰觉得有些不自在,但出于礼貌,他还是挤出了一点笑容,谦虚地说到:大宝哥抬举我了,我就是瞎唱。

  红姐听了阿杰这么说,有些赞许的点了点头,说:年轻人谦虚点是好的,不过自我这里瞎唱可不行,客人要骂的,这样吧,你先上去唱一首再说。说着,她让乐队停下来给阿杰伴奏。

  阿杰心里有些害怕,以前唱歌都是清唱,最多也是在KTV唱,从来都没有现场跟乐队合作过。但是既然上了场,就算害怕也没有用,他拿起话筒,习惯性的定了定神,唱到:

  Anotherdayhasgone

  I’mstillallalone

  Howcouldthisbe

  Y’renotherewithme

  Youneversaygoodbye

  还没等他唱完,现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红姐安静地坐着,好像在听,又好像在想着什么。

  说真的,这首迈克尔.杰克逊的《Youarenotalone》是阿杰最拿手的一首歌。他从初中起就喜欢迈克尔,但那时候家里连个录音机都没有,他偷偷买了一盘磁带,借了同学的随身听来听,一遍又一遍,里面的歌基本上都会了,其中唱得最好的就是这首《Youarenot

  alone》。

  阿杰站在红姐面前,等着她发话。红姐低头想了想,说到:唱的不错,就患上癫痫病的人可以吃辣的食物吗?是和乐队合作不太顺,唱几天就好了,那你留下吧!工资我想大宝都已经跟你说了。

  正在这时,一个身穿黄色羽绒服,斜背个挎包,头发秀长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,见了红姐,说了声:红姐好。刚要走,却被红姐叫住了,指着阿杰说到:这是阿杰,新来的歌手,你多多带带他,接着又给阿杰介绍到:这是阿尧,我们这里最好的歌手。

  第三章

  阿杰开始在Friday唱歌。

  刚去的几个晚上阿杰上台的机会不多,主要是阿尧在唱。阿杰清楚的记得阿尧唱的第一首歌,是潘美辰的《我想有个家》。阿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阿杰觉得这样的声音有穿透力,甚至可以穿透他的心脏。

  红姐说让阿尧带带阿杰,但音乐这东西,主要靠的是悟性和练习,说穿了,没有多少东西可带。如果说一定有的话,无非就是阿尧因为和乐队合作久了,唱起来跟自然和流畅,这一点阿杰需要多注意而已。

  阿尧不说,阿杰也不问,两个人各唱各的,唱完就坐在下面休息,。他们虽然在一个酒吧唱歌,但是几乎没有交集,两个人连话也没有多说过几句。

  其实阿杰是想说的,他想问阿尧最喜欢谁的歌,或者随便说些什么也行,但是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  阿杰下班得到凌晨两点,还要回住处,公交早没了,出租车又贵,阿杰索性从二手市场买了辆自行车,每夜在深冬的寒风中骑车回去。

  阿杰看到阿尧下班总会有人来接,开一辆白色的路虎。

  说到路虎,是阿杰最喜欢的车。虽然知道这辈子都买不起,但他还是固执地喜欢着。他觉得路虎像是一个优雅的英国绅士,而它跑起来的时候,像是回归了大英国曾经称霸世界的王者风范。

  这夜,外面下了很大的雪。阿杰下班回住处,因为地上的雪很厚,骑车困难,阿杰就推着自行车慢慢走。凌晨空廖的街道上,阿杰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独。阿杰想,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早已熟睡,或者躺在被窝里看书,但是现在他却像个流浪汉,在这寒冷的雪夜里踽踽前行。如同在他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一样,他发出了感叹:人生,真的是个荒谬的故事。

  这时候,阿杰想起自己的亲人。不知道此刻他们又在做什么!突然,阿杰被自己这时的想法难住了。亲人?谁又是自己的亲人呢?母亲是,陈若琳说自己是她的亲人,那她也算一个!还有呢?还有呢?父亲吗?哦,他不是,他只是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。

  阿杰觉得有些悲哀,在这样的时候他能想到的人,他的亲人,只有母亲和陈若琳。母亲是自己的母亲,永远都不会变,可是陈若琳......,阿杰真的希望他和陈若琳之间的这份爱情能一直保持下去,一直到老。

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杰变得这样多虑,他越来越害怕孤独,害怕被遗忘,他害怕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的寂寞。也许陈若琳真的爱他,也许某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在记挂着他,但这些他都不知道,不知道的对他来说等于零。

  阿杰越想越难受,他索性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,哭了起来。他心里有着太多委屈,没有人可以诉说。他把委屈都憋在心里,这种压抑让他透不过气来,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时间,他想用眼泪来倾吐自己的心事。

  阿杰哭着,喊着,在深冬的雪夜里。

  远处有两道强烈的光在向阿杰靠近,但他不打算理会,管他呢!让他们笑去吧!让他们尽情的笑去吧!

  那两道光伴着汽车的轰鸣声在阿杰的身边停了下来,阿杰背对着遥望远方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转过身,阿尧正看着他。

  看到是阿尧,阿杰有些尴尬,他想,这时候自己肯定狼狈极了。他不愿让阿尧看到这样的自己。阿杰为刚才激动的情绪感到懊悔。

  阿尧似乎也有些惊讶,但很快恢复了原先的表情。问到:你这是在干什么?发生了什么事?

  阿杰看了看阿尧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,低头说到:就是刚才摔了一跤,摔疼了。

  听到阿杰的回答,阿尧笑了起来,说:都这么大的人了,摔一跤就哭成这样?既然你不愿意说,我也就不问。行了,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说着,他去跟开车的人说了些什么,便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了起来,这时从车里下来个男人,帮着阿尧把自行车装到了车的后备箱里。

  阿杰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阿尧上了车———那辆白色的路虎。阿杰如同做梦,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,觉得自己有些可笑,今后阿尧肯定会瞧不起自己,她瞧不起自己也就罢了,如果她回头跟红姐说点什么的话,他可真没法在Friday待下去了。

  车开出去一段,阿尧问到:你住哪里?

  阿杰本来不想说的,可一想自己已经坐在车里了,再拒绝就会显得做作,于是便说了地址。

  车一直开到了阿杰住处的门前,开车的男人下车帮阿杰把自行车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。阿杰看到那个男人有一张极为干净的脸,像个明星。

  阿尧没有下车,隔着窗跟阿杰说了句再见。

  车开走了,阿杰呆呆的看着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,心中有了些许欣慰。但同时他心中产生了疑问,阿尧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?开车的男人会是她的什么人?

  回到住处,已是凌晨四点,阿杰却没有了睡意,他突然想给陈若琳打个电话。

  电话那头“嘟嘟”的响了几声之后就被挂断了,阿杰的耳朵里只剩下“对不起,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”的声音。

  阿杰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给陈若琳打过电话了,她是不是生自己的气了,所以才赌气不接电话?也许吧!也许吧!

  陈若琳不接电话,阿杰就给她发了条短信,写到:

  若琳,这几日来你都好吗?没有给你打电话,是我不好。希望你原谅,邯郸应该也很冷吧!你要多注意身体,我等你回来。

  发完短信,阿杰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。

  阿杰一觉醒来,已是下午三点。他觉得浑身无力,嗓子也难受得厉害,本来想接着睡,但想到六点还得去Friday唱歌,他不想白白损失掉300块钱,于是硬撑着起了床。

  外面雪早停了,但因为没出太阳,路面结了冰,阿杰不敢骑车,就做公交去了Friday。

  阿杰觉得头重脚轻,坐在座位上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晃似的,尽管这样,他还是坚持着赶到了。

  阿杰进门,看到阿尧正在台上唱歌,歌声他很熟悉:

  没有一点点防备

  也没有一丝

  顾虑

  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

  带给我惊喜,情不自已

  阿尧唱得很动情,没有看到阿杰。但是阿杰被这首《我的歌声里》深深打动。后来的某一天,阿尧在他怀里死去的时候,他依然记得阿尧唱这首歌时的眼神。

  阿尧唱完了,看到阿杰在台下,便向他走过去。阿杰有些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,说到:你唱得真好。

  阿尧笑了笑,说:看你脸色不好,怎么不在家休息,今晚上志远我们几个唱就可以。说完,给阿杰倒了杯开水。

  阿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阿尧,心中感到无比温暖。他喜欢这种感觉,看似平常,看似无所谓,但从阿尧的眼神里可以看到关心,是的,对他的关心。

  阿尧坐着,没有话。阿杰想说些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
  红姐走过来叫阿杰上去唱歌,说有客人专门点阿杰唱《Youarenotalone》。阿杰喝了口水,上台去唱歌。

  “Anotherdayhasgong,I’mstill......,阿杰激烈的咳嗽了起来,台下发出一阵嘘声。阿杰试图唱下去,但都被咳嗽打断了,阿杰站在台上不知所措,脸憋得通红。这时,他看到阿尧走上台。

  阿尧从阿杰手中接过话筒,说到:真是对不起,阿杰感冒了,嗓子不舒服,这首歌我也会唱,不如我给大家唱吧!

  阿杰沉默着走下台,心中五味翻腾。他回到之前的位置,听阿尧唱。

  阿尧唱得很好,比阿杰都好。这是阿杰听到红姐跟点这首歌的人说的话。

  其实红姐没有说错,阿尧唱得确实比阿杰好。迈克尔的这首歌被她唱出了自己的风格,听起来伤感,却不绝望,低沉,却充满力量。

  夜渐深,酒吧里人少了很多。阿尧跟红姐说:阿杰不舒服,我想早点送他回去!

  红姐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了看阿尧,说:也好,但是你哥来接你我怎么说?

  阿尧说,没事儿,不用管他。

  眼前的这一切,都被阿杰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
  阿尧穿上羽绒服,系上围巾,和阿杰出了门。

  他们先后走着,无言。阿尧好像有什么话要说,几次回头看着阿杰,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。

  冬日的夜风冷得阿杰打了个寒颤,他看着阿尧的背影,虽然她穿了羽绒服,还是显得很瘦削,她的一头长发被风吹起,飘在空中。阿杰想起了小龙女,她的清冷,和真挚。而他呢,却不是她的过儿。

  阿杰想:原来,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这么孤独。

  他们走到当初阿杰和陈若琳吃火锅的地方,阿杰说:太晚了,你回去吧!

  阿尧沉默着不说话。

  阿杰也沉默了。

  又走出去一段,阿尧突然回头说:江南的梅花应该开了吧!说完,她轻轻唱起了《梅花三弄》:

  红尘自有痴情者

  莫笑痴情太痴狂

  若非一番寒彻骨

  哪得梅花扑鼻香

  问世间情为何物?

  直教人生死相许

  阿杰知道这首歌,而且很熟悉,很喜欢。一开始他只知道这首歌是电视剧《梅花武汉治疗儿童癫痫病哪的医院比较好三弄》的主题歌,等长大了些,他读到元好问的《雁丘词》,知道了”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“的故事,再后来看《神雕侠侣》,听李莫愁说到这句话,觉得她虽是以恶人的身份出现,但她的痴情是一般的女子难以比拟的。从此,他不仅喜欢这首歌,也喜欢《雁丘词》,喜欢《神雕侠侣》。那两只生死相许的大雁,让他既羡慕,又心痛。阿杰想,它们是真正的亲人,它们可以用生命相许,这样的真挚,人世间能遇到几回?

  阿杰说:应该还没有,过了这个月差不多就该开了。

  阿尧看阿杰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回答她,便问到:你在想什么?

  阿杰说:我在想那时候听这首歌的经历,这首歌让我想起很多。姜育恒是个有故事的歌手。

  阿尧说:是啊!我也很喜欢这首歌。记得我上初二那年生了一场病,整整一个学期在家,每天看电视打发时间,刚好看到在演《梅花三弄》,特别喜欢,也很喜欢姜育恒唱的同名主题歌。

  阿杰心里一震,但还是平静地说了句:嗯!这首歌不错,听着能想到过去。

  阿尧放慢了脚步,和阿杰一并走着。又是沉默。

  沉默是一种心灵的交融,比任何语言的交流都要高明得多,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们那夜的沉默。在后来,故事已落幕,爱情已成灰时,阿杰站在阿尧的坟前这样说。

  阿杰有些撑不住了,虽然心里很喜悦,但强大的疲惫感让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,走着走着,他觉得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
  阿杰感到自己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,然后被抱住了,他还听到抽噎声。再然后,他觉得很累,他睡着了,他做梦了。

  阿杰梦到自己和陈若琳分手了,他还打了陈若琳一巴掌。他到Friday去找阿尧,没找到,他急得大声喊:阿尧,阿尧......

  阿杰慢慢恢复了知觉,他看到自己躺在阿尧的怀里,阿尧低声说着:别怕,我在,我在。

  阿杰心中一热,眼里涌出了泪。

  阿尧看着阿杰说:你真傻,累了不跟我说,我们可以坐车回去。都怪我,都怪我,你生着病我还让你走这么长的路。来,起来,我们回家。

  阿杰听话地被阿尧扶起来,阿尧拦了一辆出租车,两人坐了进去。

  阿尧跟司机说了个地址,不是阿杰的住址。阿杰不知道阿尧要把他带到哪里,但是他不想问,他想随便哪里都可以。

  司机问要不要听歌,阿尧说听听歌也好,司机按了开关,第一首歌是《知心爱人》:

  让我的爱,伴着你直到永远

  你有没有感觉到,我为你担心

  在相对的视线里才发现,什么是缘

  你是否也在等待,有一个知心爱人

  阿尧看了看阿杰,伸手抓住了阿杰的手,阿杰回头,他们相视一笑。

  阿尧把阿杰带回了家,一套很大很漂亮的房子。

  一进门,阿杰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阿尧一遍把羽绒服挂上衣架,一边说:你先随便坐会儿,我去给你放洗澡水。

  阿杰问:这是你家吗?怎么就你一个人?开车来接你的那个人呢?

  阿尧笑着说:当然是我家,我和我哥住,他这会儿就应该去Friday接我了。

  阿杰又问:那你爸妈呢?

  阿尧顿了顿,说:我上高一那年出车祸死了。

  阿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,面露愧色的说:对不起,我不知道......

  阿尧说:看你,那么小心干吗!好了,我去给你放洗澡水。说着便进了浴室

  。

  阿杰头一次在浴缸里洗澡,有些不习惯。但那种通身泡在热水中的惬意很快驱散了他对浴缸的陌生。

  洗了澡,阿尧给他拿过来几片药,他吃了,就被阿尧安排到客房里睡了。

  第二天阿杰起来,看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到:

  我出去办点事儿,早餐和药放在餐桌上,你吃了好好在家休息,我下午回来。

  尧

  这时,阿杰的电话响了,是王大宝。

  王大宝:老弟,听红姐说你病了,怎么样,好些了吗?

  阿杰:谢谢王哥记挂,我好多了。

  王大宝: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们也快开学了吧?

  阿杰:是啊!快开学了。

  王大宝:你看你去红姐那里也一个多月了,工资也该发了吧!我那钱......

  阿杰:红姐说我离开的时候一起发给我。您放心,一发了工资我就把钱给您拿过去。

  王大宝:利息的话,你看......,对了老弟,弟妹也快回来了吧!

  阿杰:利息就按我们当初说的,到时候我一起拿给您。若琳得过几天才回来呢!

  王大宝:好,好,好。弟妹回来一起过来玩啊!

  阿杰:会的王哥,若琳回来我一定带她过去。

  第四章

  过完年,陈若琳回来了。

  这天下午阿杰刚准备出门,就接到陈若琳的电话,让他下午四点去车站街她。

  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陈若琳,想到下午就能相见,阿杰有些兴奋,破天荒地买了一束百合,打算给陈若琳一个惊喜。

  因为临近开学,车站里人很多,阿杰穿过人群,到出站口去接陈若琳。

  阿杰看了看表,离车到站还有半个小时,他就坐在旁边的护栏上看来往的人流,心里多了几分失落。他想,人生真是匆忙。大家忙碌着成长,忙碌着学习,忙碌着工作,忙碌着回忆,忙碌着老去。到最后,他的思维被打断在梁漱溟“人到底为什么而活?”的发问中。他抬头,陈若琳站在他面前。

  阿杰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把手中的百合拿给陈若琳。陈若琳看着白色的花瓣在眼前静如自己的容颜,她会心的笑了,给阿杰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  他们回到学校已是五点半,阿杰顾不得给陈若琳接风便带她去了Friday,想着过去再给她弄点东西吃。

  Friday旁边是一家北京全聚德烤鸭店,阿杰去里面打包了一只烤鸭过来,又给陈若琳倒了一杯开水,让她先吃。安顿完陈若琳,阿杰脱了外套上台去唱歌,本来他想唱一首欢快的歌,可一时间他脑子里乱了套,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一首,最后,他很不合时宜的唱了一首辛晓琪的《两两相忘》:

  拈朵微笑的花

  看一番人世变换

 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

  阿杰唱着歌,看着台下的陈若琳,心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忧伤,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后来想起;他觉得那时候自己已经预感到了属于他们的结局。

  其实阿杰可以跟红姐请个假的,但因为是他在Friday的最后一晚,他不想请假,他想好好唱几首歌,然后跟红姐算工资,算了工资,把王大宝的钱还了,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了。

  阿杰连续唱了好几首,首首动听,台下掌声不断。

  接着,是阿尧上台。

  只见阿尧缓缓走上去,手里的话筒顺着她垂下去的双臂似乎要掉落在地,她却没有意识到。她走到台中间,唱了一首万芳的《新不了情》:

  心若倦了,泪也干了

  这份心情,难舍难了

  曾经拥有,天荒地老

  已不见你,暮暮与朝朝

  唱到“回忆过去,痛苦的相思忘不了,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”的时候,阿尧的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,她看着坐在台下的阿杰和陈若琳,泪眼中藏着几分哀怨与羡慕。

  阿杰心里知道,这首歌是阿尧唱给他听的。这些日子以来和阿尧的接触,让他自己也觉得疑惑,陈若琳曾经告诉他:他是她的亲人,她和他说得来,她要一辈子和他好。而阿尧,却是那个最懂他内心的人,在他心里,比起陈若琳,阿尧更亲。可现实是,陈若琳是他的女朋友,他答应过她要对她好,他不想改变这个事实。

  阿尧唱完歌,没有到阿杰这边,她一个人坐到一个角落里去喝酒,就像后来阿杰看《北京爱情故事》时,邵华阳独自坐在角落里看林夏唱歌时的情景一样。

  到了下班时间,阿杰去找红姐算工资,红姐回到吧台拿出记录本看了看,开始按计算器。阿杰本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,可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。

  红姐按了一会儿计算器,从抽屉里拿出四千块钱交给阿杰,说到:你来了四十天,每晚三百,共一万二,除掉你请假的两天,共一万一千四,现在给你四千,还差你七千四。你也知道,最近生意不景气,再加上重新装修了门面,我这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。听说你在大宝那儿借了点钱,要不你先拿这四千还给他,其他的我过些日子再给你算。当然,开学了晚上你也可以过来唱,给自己挣点生活费吗!

  阿杰听红姐这么说,也不好再争,他知道争了也没用。红姐不是一般的女人,在她手底下干活儿,你只有听从的份儿。于是,她拉着陈若琳出了门。

  而阿尧呢!自唱完《新不了情》之后,就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没有动弹,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阿杰出门前本想过去跟她打招呼,但害怕陈若琳不高兴,又作罢了!

  回到住处,陈若琳已是疲惫不堪,连外套都没有脱,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。

  离开学还有三天,宿舍楼的门开了,阿杰因为出租房的期限还没有到,不想搬回去,可和阿杰一块儿租房的同学想搬,阿杰就帮他把东西搬回了学校。

  同学搬走了,出租房里宽敞了许多。阿杰却为陈若琳一个大胆的想法震惊不少,陈若琳说:要不这房子就别退了,我搬过来,我们一直租着。

  阿杰想到的第一个词是:同居。

  既然陈癫痫该如何治疗比较好呢若琳这么说,阿杰心里虽然害怕学校会发现,但也不好说什么,雇了辆三轮车,就把陈若琳的东西搬进了出租房。

  第二天下午,阿杰揣着四千块钱,和陈若琳一起去福荣华找王大宝。王大宝看到阿杰来,先是一愣,看到后面的陈若琳,情绪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笑着迎了过来。

  王大宝招呼阿杰和陈若琳坐下,又拿来啤酒和小吃,阿杰因为一心想着还钱的事儿,没心情喝酒,找了个机会把王大宝叫到一边,拿出那四千块钱还他,说到:这四千块钱您先拿着,加上本金和利息还差您两千五。

  王大宝看着手中的四千块钱,故作不满的说

  到:老弟啊,当初你来借钱的时候,我可是二话没说就把钱借给你了,如今我有了难处,你也发了工资,你说还我四千块钱算怎么回事儿,凭良心讲,哥哥我念你是老乡,对你不错吧,你怎么能这样呢!

  阿杰看王大宝生气了,于是把红姐只发给他四千块的事情跟他说了,王大宝沉默了一会儿,笑着说到:既然这样,哥哥我就再宽限你一些时间,不过,哥哥倒有一事儿求你。

  阿杰觉得王大宝还是很通情达理的,毕竟是老乡吗!虽然事实证明并非如此。

  阿杰很欣慰的说:王哥你说,只要我能帮得上的,我一定帮。

  王大宝眼睛转了一下,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念头,说到:前几天我们这儿的几个服务生走了,现在正缺人,看你能不能跟弟妹说说,让她过来帮哥哥几天忙,只要一招上人,弟妹就不用来了。工资吗!好说。啊!好说。

  阿杰没有想到王大宝让他帮的忙会是这样,他说帮也不是,不帮也不是,一时间有些为难。

  王大宝又说:你不帮哥哥也难怪,哥哥理解,没事儿,大不了哥哥我一个人干两个人儿的活儿。

  听王大宝这么说,阿杰一咬牙,说到:王哥您放心,回去我就跟若琳提这事儿,如果他不愿意,我也一定找其他人过来。

  王大宝叹了一口气,满腹委屈似的,说:这样最好!这样最好!

  让阿杰又一次没有想到的是,陈若琳竟然很爽快的答应阿杰去福荣华帮忙。

  从此,他们白天去上课,晚上阿杰去Friday唱歌,陈若琳去福荣华上班。如果一切都按正常发展下去,后来的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。

  在他们各自去上班两个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,阿杰下班给陈若琳打电话,这是他们两个星期以来的方式,阿杰下班骑车去接陈若琳,然后他们一起回出租房。可是这晚,陈若琳的电话没人接,他又去福荣华找她,依然不见她的人影,阿杰急忙去找王大宝,可是王大宝也不在,问服务员,都说不知道。阿杰似乎想到了些什么,但他还是自我安慰地以为,也许陈若琳不舒服,自己先回去了。而等他回到出租房,陈若琳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提前回去。等待他的,是一片黑暗。

  第二天的课排得很满,阿杰没有给陈若琳打电话,他觉得陈若琳会给他一个解释。可是,他等了一天,陈若琳连条短信都没有给他发。上完课,阿杰直接去了Friday,出乎他意料的是,陈若琳和王大宝竟然在里面。阿杰没有理会王大宝,过去拉起陈若琳的手就要往外走,可陈若琳却不肯,硬是从阿杰手里挣脱了,气冲冲的说到:你放开我,我不去,你这个骗子。阿杰有些莫名其妙,骗子?自己什么时候又变成了骗子?阿杰正纳着闷,一直坐着的王大宝走过来说到:我说阿杰啊!这你还看不出来吗?若琳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了。你赶紧把我那钱还了,上次你没有按()时还清,利息得翻一倍,限你一个星期时间,赶紧给我还钱,不然到时候我可就对不住了。

  阿杰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,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,若琳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?正想着,阿尧唱完歌向他走了过来。

  阿尧看着阿杰,一句话也不说,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了她白色的毛衣领上。阿杰也看着阿尧,沉默着将她紧紧拥入怀里。

  陈若琳再也没有回过出租房,阿杰也没有去找过她,直到一个星期以后王大宝再次出现。

  这次王大宝呆了几个人,都戴着墨镜,看上去很凶恶的样子。他们站在阿杰面前,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
  阿杰呢!找红姐要工资,但红姐只给了他一千五百块,说是酒吧的账上就这么多余钱。阿杰把一千五百块交给王大宝,可王大宝不依,非要让他六千块一起还,还放下狠话,说要是不还,绝对饶不了他。

  阿杰又去求红姐,红姐思虑了一会儿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小包白色的东西交给阿杰,说到:钱是没有,不过这个给你,你拿去卖了绝对够你还大宝的钱。

  阿杰不知道里面的是什么,会那么值钱,便问:红姐您不会骗我吧!里面装的是什么呀,会这么值钱?

  红姐笑了笑,说:四号海洛因。

  阿杰“啊”了一声,海洛因?毒品?我怎么能去卖毒品?阿杰在第一时间把袋子还给了红姐。

  红姐给王大宝使了个眼色,王大宝咳嗽了一声,厉声说:红姐是在帮你,你竟然不识抬举,那就别怪我不念乡里情意了,来,兄弟们,给他点颜色瞧瞧。

  那几个戴墨镜的人应声而上,你一拳我一脚的把阿杰打倒在地,阿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他们打。

  这时,站在旁边的陈若琳过来劝架。看到陈若琳劝架,王大宝便叫了停,说到:今儿个给若琳面子,我给你三天时间,三天以后你要是还不上钱,谁求情都没有用。兄弟们,我们走。

  陈若琳过去扶阿杰,阿杰刚才压抑的怒火像岩浆一样喷涌了出来,他发了疯似的站起来,狠狠地打了陈若琳一记耳光,对她吼到:看到我这个样子你高兴了?你给我滚,我再也不想看到你。

  刚才的那几个人又要扑上去打,却被陈若琳拦住了。完了她推开王大宝走了出去。

  临走,王大宝恶狠狠地说:记住,我只给你三天时间。

  王大宝一伙儿人走了,之前看热闹的人各自回到了位置上。只有阿杰一个人满脸是血的站在原地,没有人理他,只有红姐走过来冷冷的说了句:去洗洗吧!别吓跑了客人。东西放在柜台上。

  阿杰没有去洗脸上的血迹。他走过去从柜台上拿了那一小包海洛因。沉默着出了门。

  已是三月,天气渐暖,阿杰推着自行车走在街道上,街灯拉长了他孤独的身影。他觉得整个夜里仿佛只有他自己,他像是天空中一颗离群的星,独自守候着生命的意义。

  第二天,阿杰没有去上课,没有去Friday唱歌。他一直躺着,失了魂一样躺着。直到阿尧来敲门。

  王大宝他们打阿杰的那晚阿尧不在,等她第二天晚上回去一听说,她立马去银行拿出来一万块钱来找阿杰。可阿杰不接受阿尧的好意,他说他做的事,他要自己承担,他要去把那一小包海洛因卖了。

  阿尧了解阿杰的脾气,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。既然阿杰不要她的钱,那她只有陪阿杰去卖海洛因了,而且她出生在这座城市,可以说对这座城市是相当熟悉的,包括那些地下交易毒品的地方。

  阿杰不同意阿尧陪他去,但阿尧的几句话改变了阿杰的想法,她说:从小父母给了我很好的物质生活,后来他们走了,哥哥依然让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,但他们总以为钱会是一切,他

  们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点点的爱,其实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份关心。而那晚当我看到你站在雪地里大哭时,我突然很心疼,阿杰,我们是一样的人,我们是亲人。

  听阿尧说完,阿杰沉默着把嘴贴在了阿尧的双唇上。认识一个多月,他们第一次接吻。阿尧说,这是她的初吻。

  阿尧带阿杰去了附近的一家毒品交易场所。

  阿杰和买主正谈着,突然从四周冒出来好些警察,把他们团团围住了。那一小包海洛因正攥在阿杰手里,他心想,这下完了。

  警察的包围圈在慢慢缩小,并喊话让阿杰和另外几个人把毒品交出来。阿杰撑开手正准备将海洛因交上去,阿尧却一下从阿杰手里夺了过来,由于太用力,袋子被撕破了,一部分海洛因撒了,剩下的全部被阿尧吞进了嘴里。

  包括警察在内的所有人看到眼前一幕都惊呆了,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,阿尧却已经支撑不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。

  阿杰跪在地上抱着阿尧的头,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。阿尧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,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。警察打了120,却还没有到。

  阿杰用袖子不断给阿尧擦她嘴角的血,豆大的眼泪滴在阿尧的头发上。阿尧挣扎着说到:阿杰,我要去见我爸妈了,你要好好活着,你要记得我.....我们......是......亲......人。阿尧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完便没了气息。

  阿杰爬在阿尧的尸体上嚎啕大哭,用拳头一个劲地砸水泥地,关节处血肉模糊了,他毫无知觉,他喊着阿尧的名字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是要胀破了似的。这时,救护车来了,要带走阿尧的尸体,阿杰死活不让,可是几个警察从后面把他铐了起来。

  因为没有具体的毒品物证,加上检举王大宝,阿杰被拘留了几天之后就给放出来了,而陈若琳因为被迫吸毒和卖淫被送到市劳教所去劳教了。公安局把这个事儿通()报给了学校,学校以阿杰和陈若琳严重违反校纪校规为由开除了他们的学籍。

  面对这样的处理结果,阿杰没有做任何争取,他想:这就是命运,这就是荒谬的人生。

  阿杰打算离开这座城市,去远方。

  临走,阿杰去劳教所看陈若琳,陈若琳告诉了他王大宝在她的茶杯里放春药,强行给她打毒针,又逼迫她卖淫的所有事实。最后,陈若琳说:我离开你,是迫不得已,这就是我们的结局,我们的命运。

  从劳教所出来,阿杰在花店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,去给阿尧上坟,道别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回来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不再回来。

  别了,我的亲人。

  2019年1月5日于扎巴小镇写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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